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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貧僧」有話三十八說之一 我寫作的因緣
 

說起貧僧寫作的因緣,回憶起來,可以說是酸甜苦辣。

  現在雖然有人讚美我寫作的題材廣泛、內容豐富、文章型態多元,詩歌、散文、小說,我都能沾它一點邊,甚至有徒眾替我算過,出版的書有五百多本、總共將近三千萬字,而且翻譯成不同國家的語言就有數十種。當然,這些著作都是我的生命。

  佛法說,人的生命「豎窮三際,橫遍十方」,但那只是理論上的。在事相上,有人的生命在交友酬酢裡;有人的生命在酒色財氣裡;有人的生命在爭權奪利的政治漩渦裡;有人的生命在計算謀略的功名富貴裡。當然我們的生命投資在哪裡,成果就在哪裡。不敢說這幾千萬言的文字,對人間、社會、佛教有什麼貢獻,但總是我生命時間累積的成果。

  當然,一個沒有經過學校、受過正規教育的人,一個生活在封閉寺院、沒有什麼社會經驗閱歷的人,不閉門造車,只是憑閱讀和想像寫了一些文章,雖然還是存在很多限制,但這一路走來,寫作陪伴我,在人生的旅途上,見到星辰日月,就想要去歌頌;見到花草樹木,就想要去讚美;講到山河大地,就想到與生命同在;說到芸芸眾生,全都是至親好友。唐朝李白的「大塊假我以文章」,世間上的人相、眾生相,人我間的是是非非、好好壞壞、善善惡惡,不都是我們寫作的材料嗎?

  初學「寫作」,簡直不敢想像,於我而言,那是一個挺高的境界,自覺高攀不上。我在少年的時候,有一個朋友跟我說,他將來一定要寫兩本書,我一聽從心底要對他合掌崇拜,覺得好偉大呀!能寫兩本書,那是多不容易的事,我連兩百個字都寫不起來!而今,我那位朋友的兩本書,也不知道到了什麼程度,但是貧僧在無意中,因緣假予我,現在寫了也不只兩百本以上的書了。

  記得初時摸索寫作,也有一段令人難忘的心路歷程。有一回,老師出的作文題目是〈以菩提無住直顯般若論〉,雖然當時連題目都看不懂,還是非常用心地寫了好幾張作業紙。老師閱畢發回,評語欄中寫著一首詩:「兩隻黃鸝鳴翠柳,一行白鷺上青天。」

  同學們看到,在一旁嘲笑:「老師的意思是說你,不知所云啊!」

  下一次的作文課,題目是「故鄉」,我認真地構思布局,在交出去前看了又看,自覺是得意之作,數天後發回,老師的評語又是兩行詩句:「如人數他寶,自無半毫分。」

  一個初學的人,寫得好,老師說你抄襲;寫得不好,老師就怪文句不通。幼齡的童心受到這樣的挫折,可能洩氣,後面就放棄,當然就沒有未來了。但貧僧就是有一個性格,好像「皮球」,你一打壓,它就會跳躍。所以我可以經過初期老師的棒喝、教訓,通過了這個階段,柳暗花明,戰勝了崎嶇,看到了前途美景。

  我在十八、九歲後,進入當時全國最高的佛教學府「焦山佛學院」讀書,而其他的同學、學長們,也都是一時之選,才華很高。我因為不甘落後,就更加用功。焦山位於揚子江的中心,我就時常在傍晚時,到退潮後的沙灘上散步,一走就是幾里路,也確實讓我感受到王勃的〈滕王閣序〉:「落霞與孤鶩齊飛,秋水共長天一色」的美感,也在這種心和境的相應之下,開始寫了些不成文的小詩。並且還有很好的運氣,往往投稿都有刊登,因此也增加自己不少信心:「原來我能、我可以寫作!」

  也由於寫作,在經常「抒發己見」的因緣下,我想起在南京大屠殺遇難的父親,當時與父親已多年不見,自從他杳無音訊後,我就成了孤兒,因此在滿懷思念中,就寫了一篇〈一封無法投遞的信〉,紀念父親。很感謝我當時的國文老師聖璞法師,他背地裡,將我的文章謄寫在稿紙上,並且親自投郵到鎮江的《新江蘇報》,五千字的文章不但發表了,而且分為上、下篇,刊登了兩天。

  不但如此,他在上課的時候,還花了兩個鐘點念給同學們聽,同時講解我文章的內容、寫作的技巧,最後他在文章後面評語說:「鐵石心腸,讀之也要落淚。」老師偷偷的投稿,是因為擔心假如報紙不肯發表,會讓我灰心、喪志;等到文章發表了,他就歡喜地向同學們宣讀、公布。這種慈愛,我感動至今,難以忘記!所以,貧僧覺得,鼓勵可能比責備更有力量。

  大約在民國三十四年(一九四五)八月,有一次,聖璞法師在一個星期六的作文時間,出了一道題目:〈勝利聲中佛教徒應如何自覺〉。我覺得,不一定在勝利聲中才要自覺,在失敗的時候,也要有自覺。甚至人生無論什麼時候,都要有自覺,自覺才能進步,自覺才有希望。

  我雖出身貧窮,但我不斷自覺,力爭上游。我不強求,只要有上進的機會,我決不放棄。這個時候,鎮江一下子出現很多的報紙,社會上一片欣欣向榮。我們只是一個學生,尤其是個出家人,對社會能做出什麼貢獻呢?我認為,就是寫文章。

  所以,我雖然沒有見過鈔票,但是我從報章雜誌、文章書籍裡增廣見聞,於是我寫了〈鈔票旅行記〉;我即使從未離開過寺院,也不懂得現實世界裡生命的爭戰,只知道我們寺院裡面有一隻貓子抓老鼠,我見景生情,寫下了〈平等下的犧牲者〉,就想為小生命鳴不平。當然這些文章都發表了,所以也很感謝那時候的因緣。

  但是我到了二十歲以後,也曾有一個挫折。因為我有一位學長智勇法師,他跟我共辦了《怒濤》月刊,他寫作之快,就如過去古人說「下筆千言,倚馬可待」,一篇萬言的文章,他總能輕而易舉地交卷。那本《怒濤》月刊,可以說大部分都是他的稿件。我忽然感到自卑,覺得我愧不如也。

  之後,凡是他叫我寫文章,我就說「你來啦!」他要我寫個評論,我就說「你代我寫!」在他前面,我不敢舞文弄墨了。本來共同合作《怒濤》月刊,是因為志同道合,想為佛教創立未來的新風氣,在意志上,但我卻覺得慚愧,感到不能與他相比,所以一度覺得不必丟人獻醜,遲遲不敢寫作。我們編了十八期的《怒濤》以後,在南京華藏寺為新佛教開始了一段革新運動。後來,我就到了台灣。

  與智勇法師分別後,我覺得寫文章沒了壓力,好像就有一點活躍起來。尤其在掛單的中壢圓光寺,正是台灣佛學院舉行畢業典禮的時候。創辦人妙果老和尚,要我替他代筆,寫一篇〈回顧與前瞻〉的文章,要登在畢業紀念冊裡。為了報答他的收留,我就快速把文章完成了。

  看過文章後,老和尚不放心,因為他是台灣人,對漢學不是有很深的研究,就把文章拿給教務主任圓明法師看,問他:「你看這篇文章是誰寫的?」圓明法師看了以後,坦白跟他說:「應該是出於東初法師之手。」我當時才二十三歲,所以妙老一聽,就非常稱心快意,覺得我能代他六、七十歲的高齡,寫出他的教育理念,還能夠跟有德有望的東初法師相比,因此他對我就更為重視愛護。不但讓我替他到法雲寺看守山林,帶我到苗栗客家村莊去傳道,尤其,他當時是新竹縣佛教會的會長,服務地區包括苗栗和桃園,我就幾乎成為他的祕書,幫他處理這些地區的佛教文件。

  那時候的事務也不是很繁忙,年輕人總想有個事情可做,我又非當家、又非知客,在寺院裡面除了早晚課誦,百無聊賴,因此,就為台北的《今日青年》、《今日佛教》投稿。後來,佛教裡有了《覺生》、《覺群》、《菩提樹》、《人生》等雜誌,我感覺到我的園地很多,就不斷在這些園地裡播種,那時候沒有一點圖利的心,只要自己的文章能印成鉛字,看起來就很夠味了,可以說,比吃珍饈美味的飲食還要令人歡喜。

  記得,我替老和尚看守山林的時候,白天,我只能看看森林裡穿來插去的猴子和松鼠,計算著時間,等候寺中送來的飯食;夜晚,我只有聽聽風吹松柏以及貓頭鷹的叫聲,就住宿在山間的草棚中。為了不讓寶貴的青春與生命無謂的虛度,我就在那只能容身一人的草棚中,伏在亂草堆旁,寫成了《無聲息的歌唱》,這也是我的第一本著作。甚至,在新竹青草湖從事台灣佛教講習會的教務工作時,利用零碎時間,翻譯了日人森下大圓的著作,出版《觀世音菩薩普門品講話》。

  所以後來《中央日報》也要我去做記者,甚至《今日青年》的發行人秦江潮先生,還親自從台北到圓光寺來面邀我,到他的雜誌社擔任編輯。但,這些邀約我都推辭不去,為什麼?因為我要把和尚做好。因此,後來讀到古德「昨日相約今日期,臨行再三又思惟,為僧只宜山中坐,國士宴中不相宜」的詩偈,就頗為印心,古代大德辭卻社會的功名富貴,入山深居,在淡泊裡養護身心,我好像也有了過去古德的這種心情、言行。雖然當時,我一無所有,貧無立錐之地,但我知道自己,必能在佛教裡有所貢獻。因為我不懶惰、不推諉、不敷衍,無論什麼事情,只要與佛教、常住的利益有關,我都直下承擔。

  也因為這樣的性格,我後來為《人生》雜誌義務編輯了六年;在《今日佛教》八個社委中,被推為首席。不但編輯、寫稿、發行,都是我一個人,那時候,也不知哪裡來的精神毅力,甚至還去幫忙其它的佛教雜誌寫稿。大概因為這樣的關係,獲得《覺世》旬刊創辦人張少齊長者的欣賞,他邀請我擔任《覺世》旬刊的總編輯。就這樣,貧僧一路走上了寫作的道路。

  記得到宜蘭弘法三個月以後,信徒在監獄用三十塊買了一張便宜的竹椅給我,從此每天晚上,等到大家就寢以後,我就把佛前的電燈拉到房門口,趴在縫紉機上寫作。在現代人看來,或許感到不可思議,但是當時的我,非常珍惜這份難得的機會。那年我二十六歲,生平第一次使用電燈,在此之前在棲霞山、焦山、宜興、中壢、青草湖等地,都沒有電燈,所以儘管群蚊亂舞,蟑螂四出,我都不忍上床,有時寫到次日破曉,耳聞板聲,才在心滿意足中休筆。

  由於那時候年輕,只要起早待晚,就可以完成寫作。還有很多的餘力,就去度化青年、教育兒童,為佛教辦些活動。後來,為了佛教雜誌太過保守,文章乏人閱讀,就自己冒險寫了《玉琳國師》、《釋迦牟尼佛傳》,這兩本書引起的熱烈回響,其盛況真如洛陽紙貴,出版至今超過六十年了,仍然持續不斷地再版,發行早已超過百萬冊了。其實,那時寫作也沒有稿費可拿,完全是基於護教的心情,可以說是無心插柳的意外收穫。

  然而這些基於護教而發表的文章,也為我帶來一些漣漪。例如,一篇文藝短篇小說〈茶花再開的時候〉,秦江潮先生專程來為我指教;一封寫給京劇名伶顧正秋女士的信,抗議她在永樂戲院演出有損佛教形象的戲劇,引發了軒然大波。尤其我寫了一封信給朱斐居士,批評他不該把太虛大師的《覺群》周報,改作紀念印光大師的刊物,也引起了對我很不利的反應,導致他把《覺群》停刊,另創《覺生》雜誌。另外,一篇短文批評《中華佛教美術》所刊出的佛像,把頭腳切斷,是對佛教不敬,招來東初長老對我的不滿。甚至佛教同道間的指責,也從四面八方紛至沓來。

  所以這之後,我感覺自己志不在寫作,因為空洞的言論,對佛教也於事無補。因而就想進入佛教會,參與佛教界實際的改革運動。可惜,因緣不具。因為當時許多主事教會的長老,並不喜歡我這樣性格活躍的人,所以那些年我在佛教會裡,他們時而要我,時而拒絕我,讓我感到進退艱難。我後來想,「良禽擇木而棲,忠臣擇主而侍」,我應該找一個佛教領袖,跟隨他,助他推展佛教革新。

  那時,我也曾經考慮過中國佛教的路線,然而它封閉保守,日後一定走下坡;南傳佛教,雖信心具足,但毅力不足;日本佛教,雖有佛學議論,但戒律不嚴。所以佛教究竟往哪裡走?我決定往太虛大師「人間佛教」的理念走,所以「人間佛教」始終是我走的道路。

  然而,太虛大師在哪裡呢?法舫大師在哪裡呢?我所尋找的這許多長老:甲,自私自利,只顧自己;乙,怪你怪他、天天罵人;丙,朝令夕改、變化無常;丁,膽小如鼠、不夠擔當。當時我非常苦悶,因為我沒有頭、沒有領袖。

  所幸,之後在宜蘭,遇到一些有為的青年。我們組織歌詠隊、弘法隊,成立青年團、設立文藝班,其中裘德鑑、楊錫銘、周廣猷、朱橋、林清志、吳天賜、李新桃、張優理、吳素真、張慈蓮等青年;以及後來一群縣政府的員工、電信局的小姐,如:蕭慧華、李素雲、黃惠加、曾素月、曾韻卿、朱靜花、林美森等二十餘人,都成了我弘法布教的生力軍。他們本來在社會上都有很好的職業,由於信仰了佛教,一心想為佛教奉獻。

  尤其中華印刷廠的吳天賜居士、蘭陽女中的李新桃小姐、宜蘭稅捐處的張優理小姐、藥廠裡面的吳素真小姐,這些青年都願意辭去職務,來為佛教服務。我覺得我們有了團隊,於是,就叫吳天賜、李新桃去辦佛教文化服務處;請張優理在宜蘭創辦佛教幼稚園;讓吳素真到高雄興辦幼教事業,協助高雄佛教堂的發展。就這樣,我的「寫作」因他們而擴大了

 
「貧僧」有話三十八說之二 我寫作的因緣
 

為了新佛教的弘傳,我們朝向一致的理念,奮力推動。於是,我們編寫了《佛教童話集》、《佛教故事大全》、《佛教小說集》、《佛教文集》等,甚至編印了《中英對照佛學叢書經典之部》、《中英對照佛學叢書教理之部》、《中英佛學辭典》,以及新式標點的「每月一經」、佛教美術的圖集等等,這一切無非是希望能把佛教的文化,普及於社會大眾。可以說,每個人都傾己所能,如火如荼想為佛教注入活水。

  即便如此,我還是感覺到人才不夠,力量有限,因而決定辦教育。所以,民國五十二年(一九六三),我們在小小的壽山寺,辦起了佛教學院。想不到,學院每年招生,人數都超額,小廟無法容納了,只得設法遷校。當時,也不敢妄求山明水秀的好地,只想有塊簡陋的小地,蓋個鐵皮屋,能給大家遮風避雨,也就心滿意足了。就在這樣的機緣下,民國五十六年(一九六七),我們到高雄大樹鄉麻竹園開創了佛光山。

  因此,我為佛光山訂下「以教育培養人才、以文化弘揚佛法、以慈善福利社會、以共修淨化人心」四個宗旨,佛光山就朝這四個目標推展,因而人才不斷的增長,事業不斷的擴大,所謂「有志一同」,信徒有緣人集體創作,就百千萬慢慢地聚集了。此後,我不光是寫作維生了,我以弘揚佛法、普度眾生為我的目標。然而在佛門裡,我並無大用,主要我五音不全,無法唱誦讚偈;加上我書法不好,寫字也見不得人;只有想到教書,所以就擴展佛教學院。

  但是擴展佛學院後,老師要月俸,學生要吃飯,我那時候年輕,實在沒有力量負擔。不過,感謝佛陀,佛法不誤人,只要有心,再大的困難都能逐一化解。當時,佛光山除了不斷的建設以外,信徒也不斷的增加,我們除了每十天發行四十萬份的《覺世》旬刊,也發行《普門》雜誌、《佛光學報》。總的來說,我那時寫作、教育、弘法、共修、活動,樣樣都做,從不推辭;所謂「破船多攬載」(揚州歇後語),什麼事情來了,只要於佛法有利益,為了佛教,我一切心甘情願。

  就這樣,佛光山在世界的舞台發展、活躍了起來。然而「譽之所至,謗亦隨之」,雖說弘法路上風雨兼程,好好壞壞總無常態,但我一心想為佛教打些基礎,廣結善緣,因此在忙碌中,我不僅忘了榮辱毀譽,也時常忘了自己。

  其實,在建設佛光山之前,我曾以撰寫的《釋迦牟尼佛傳》,向日本大正大學申請就讀博士班,校方審核通過,還寄來了入學通知書。當時,我之所以想去日本留學,其目的,是因為那時候所有從台灣去日本留學的男眾比丘,幾乎全軍覆沒,還俗去了。我就想,我要改變這個歷史,為男眾爭一口氣,我一定回來給你們看。但是後來,想到皈依的弟子那麼多,如果我現在去做學生,當初就不應該做人家的師父;現在既已收了這麼多徒弟,怎麼可以再去做人家的學生呢?這裡確實有著一些矛盾,所以博士就不要了,從此打消去日本留學的意思。

  也在這個時候,電視台、廣播界開始有人來找我,希望把我寫的小說如《釋迦牟尼佛傳》、《玉琳國師》等,讓他們拍成戲劇。其中《玉琳國師》被上海滬劇團改編成話劇,在台北紅樓演出;空軍廣播電台將它錄成廣播劇,在電台播出;甚至也被改拍成台語電影,名為《千金小姐萬金和尚》。再後來,導演勾峰先生以《再世情緣》為名,拍成了電視連續劇,在中國電視公司八點檔播出,引起很大的轟動,海外地區也爭相播放。

  我記得當時,為了配合各個電台的播放,我天天不計辛勞地為他們寫稿。然而我的弘法熱心,也為我招來了苦難。例如:金國戲院附設的製片廠,想將我的《釋迦牟尼佛傳》拍成電影,佛教電影化是多麼重要的事,我當然很歡喜的接受,況且我也不計較版權、待遇,承蒙他們邀請我做顧問,我當然也義不容辭了。

  電影開鏡的時候,我特地趕到他們在彰化的攝影棚,想不到第一個鏡頭,導演就讓悉達多和耶輸陀羅擁抱接吻,我趕緊告訴導演這個不能,那個梁姓導演疾言厲色的罵我:「你不懂!你太落伍了!」給他這麼一個教訓,想說既然我不懂,就只有離開了。

  電影上演後,就為了這一個鏡頭,有些出家人要衝毀我的佛教文化服務處;到馬來西亞放映時,當地佛教徒聚集包圍整個戲院,要求不准上映。頓時,風雲變色,怨怪四起,整個佛教界都說我不好,但其實我有苦衷。

  後來做監察委員的游娟女士,也向我表明,她要將《釋迦傳》編成連續劇,在台灣電視公司演出,我當然應允。但後來在電視播出的時候,我自己都看不懂,好像裡面的人物、情節都不是我的,都是戰爭、打鬥,我書裡的內容並沒有這些啊。當然,罵我的信件也如雪片般飛來,我也只能無奈了。

  因此,我曾經一度覺得,新佛教實在很難!我遷就社會,社會給我這麼多難堪,讓我難以承受;我為了佛教,但卻沒有力量與製作方溝通、爭取、協調。後來慢慢到了老年,聽到楊惠姍演的一部電影叫作「我就這樣過了一生」,我想,我為了寫作,以及因寫作而衍生的種種事件,也可以說,我就這樣忍了一生。

  不過,也不是沒有好事,例如:我以文會友,文學為我帶來了好多的朋友。像早期在宜蘭的楊尊嚴、楊詠譜、朱橋、楊錫銘、周廣猷,他們協助我譜曲、音樂弘法、《蓮友通訊》的編印發行。之後,包括郭嗣汾、公孫嬿、瘂弦、柏楊、高陽、司馬中原等好多的人,都跟我成為很好的文友;甚至何凡、林海音跟我也有很好的交情;其中孟瑤、劉枋女士,還在佛光山長住過十幾年。承蒙他們當時不嫌棄我是一個出家人,經常在新北投普門精舍我的一個小房子裡聚會,可惜我實在才、財兩缺,既沒有多餘的錢財招呼文友,也沒有很好的才智與他們應對,自慚條件不夠,就不敢和他們多所來往,因為對於這許多文人,我感覺高攀不上。

  記得民國五十二年(一九六三),我將第一次出國訪問歸來的見聞,寫成《海天遊踪》。因為這本書,我結交了更多海內外的讀者朋友。當時雖然忙碌,但為了回報讀者的好意善緣,我每周固定一天或者半天,一定到三重的文化服務處,親筆回覆書信,而且每次都要回覆六十到一百多封。雖然徒弟們自謙,他們回覆書信沒有我的老練,其實我自知,自己不成熟的文體,只能算粗製濫造。

  不過我對於寫作,不論書信、遊記、散文、小說、詩歌,各種題材,都很願意嘗試,所以後來寫《講演集》時,就感覺到自己的材料很豐富。然而平心而論,我最早期的〈星君仙女下凡塵〉以及〈宗教同盟大會〉等作品,都無法登大雅之堂。當時只是初學,但為了弘揚佛法,即使作品生澀不成熟,我也不顧忌地獻醜了。
  貧僧想起五年代初期,那些護教的文章遭人批評謾罵的時候,其實我並不計較,因為自青年時期開始,我參與多種佛教雜誌的編輯工作,就是一心想做個佛教的評論家。我自覺自己有公平正義的性格,應該能為佛教界的是非、邪正、善惡,留下公正客觀的歷史批判。

  例如,我曾建議中國佛教會派人出國布教以推動國際佛教、加強教會與訓練人才、建立信徒資格審查、確立佛教考試制度等;或者呼籲政府訂定國定佛誕節、主張寺院住持與管理人應由僧眾一人統一擔任、以「改良拜拜」代替「取締拜拜」,尤其對於政府頒獎表揚慈善,直言不諱地說,此乃促使佛教墮落之舉,政府應該鼓勵佛教從事文教弘法等。這些,都對當時保守的台灣佛教,確實產生很大的衝擊,但對日後佛教地位的提升,豈能說沒有助益呢?

  但後來,貧僧因為辦了佛學院,想到自己為了主持公平正義,而批評別人,別人也必定對我有所批評;為了擔心傷害徒眾的信心,感覺到此路不通,為了保護徒眾,只有規規矩矩的興學、做人了。

  這之後,也由於佛光山的發展,信眾們希望將我的著作,製作成電視節目,讓佛法更為普及生活化。雖然在民國八十六年(一九九七),我們開設了「人間衛視」,但在這之前,電視弘法,也是經過許多辛酸苦難。例如,我們曾與台視經理劉震慰談妥,買下每周一個小時做佛教節目,但開播前節目卻被取消了。我問:「怎麼會這樣不講信用?」台視的人也很無奈說:「並不是我們要刁難你,是蔣夫人說佛教不准上電視。」

  另一次,跟中華電視台共同製作「甘露」這個節目,我們還特意在播出前,在報紙刊登廣告,周知信眾收看。可是冷不防地,播出當天一早,我接獲通知說:「這個節目不准播出!」我急忙趕到電視台,請教負責人:「節目怎能說不播就不播呢?」想不到他回答我:「和尚不能上電視!」我說:「電視連續劇裡,不也常有很多的和尚出現嗎?」他竟然理直氣壯地回答我:「他們是假和尚!」真和尚不可以,假和尚卻可以,你說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公道可言呢?

  究竟是他們怕蔣夫人?還是他們排斥佛教呢?真相我不得而知。不過,等到蔣經國總統主政之後,我在電視台裡面,也就無所顧忌可以講說弘法了。尤其當時台灣的電視台只有三台,他們各台都互不來往,只有我每天「遊走三台」,因此三台上都有我的「法語」播出。

  那時候,我在中視播出《信心門》、《星雲說》;在華視播出《星雲法語》;在台視播出《星雲禪話》、《每日一偈》、《星雲說喻》,甚至《星雲法語》還曾經在民視播出一段時間。這一切的好緣分,應該感謝周志敏女士的幫忙,周女士是電視公司內部的節目主持人、製作人,在電視圈裡有一定的力量,她對我電視弘法的貢獻,可說居功甚偉!

  如今,我的文字不僅印成鉛字,它也變成電台的廣播、電視的節目、電影的戲劇,甚至化作2D3D4D的各種圖書、動畫、短片,透過現代的網路科技,無遠弗屆在整個世界,以各種語言傳遞真善美的理念,這不是很值得欣慰的事嗎?

  對於弘法與寫作的理念,貧僧一向主張要有文學的外衣、哲學的內涵,因為文學要美,哲學尤其要有理,內外相應,無論是長篇或者短文,必然是好文章。胡適之先生說,《維摩詰經》是世界上最長的白話詩,而《華嚴經》、《大寶積經》,都是長篇或短篇的小說。在我覺得,佛學就是文學和哲學的總合。

  所以,曾有人問貧僧,為什麼我這一生,這麼熱愛文字寫作?我告訴他,文字,是生生不息的循環,是弘法的資糧,人不在,文字般若還在。一個人因為一句話而受用,這輩子乃至下輩子,都會對佛教有好感。透過文字媒介,不只是這個時代,不只是這個區域的人,都可以接觸到佛陀偉大的思想,幾千、幾萬年以後,此星球他星球的眾生,也可以從文字般若中體會實相般若的妙義。

  因此,後來我不但帶領弟子彙編《佛光大辭典》、《中國佛教經典寶藏精選白話版》、《法藏文庫》,自一九七七年起,近四十年來,我們持續編修《佛光大藏經》,日後全部出版,這將是千餘冊的巨作。另外,我還編寫了《往事百語》、《佛教叢書》、《佛光教科書》、《人間佛教系列》、《僧事百講》等數百本與人間佛教相關的教材,希望提供僧團培育青年之用。

  尤其二○○○年,《人間福報》創刊之後,我開始在頭版撰寫專欄,逼著我不得不每天供應他們文章。十五年來,我從來沒有缺席過一天,《迷悟之間》、《星雲法語》、《人間萬事》、《星雲禪話》、《星雲說偈》,都各自連載了三年,有徒眾打趣說,這應該去申請寫作的金氏紀錄了。

  當初,貧僧從一個二十歲不到,為佛教改革與前途振臂疾呼的僧青年,到台灣駐錫弘講、建寺安僧,靠著一枝禿筆生存立足,及至後來創辦佛教的文教事業,將佛陀教法透過文字與出版品,流傳到世界各個角落。我這一生,也由於文字編寫的因緣,擴大了視野,廣交各界的能人異士,可以說,寫作豐富了我的生命。

  而今,貧僧老矣,眼睛看不到,連書也不能看了,不過在國史館的邀約因緣下,我還是口述了一部一百六十萬字的《百年佛緣》。最近又靠口述,寫了《貧僧有話要說》,其實這不是預想中的事,我只是因為一些佛教團體,給社會媒體批評傷害,基於保護佛教的心情,我才寫了《貧僧有話要說》。發表以來,承蒙各界給我的鼓勵,我本來只想寫二說、三說就好,在盛情之下,如今也寫了四十說了。

  本文所言,應該就是我這一生,寫作的大致過程。所以有人問貧僧生命何在?我說我的生命,就在文字寫作裡,就在講述傳教裡,就在信仰修持裡,就在廣結善緣中。至於其他像創辦大學、建設寺院等事業,那都是靠僧信二眾的團隊,大家集體創作而來,我個人就不敢居功了。三十八說之二(20150509口述完稿)

 
「貧僧」有話三十九說 我要創造「人生三百歲」
 

有一則「人生三十歲」的故事,但貧僧並不相信這樣的傳說,因為我要把自己活到「人生三百歲」。

  「人生三百歲」,你問我哪有可能?彭祖的八百八十歲只是傳說,菩提流志活到一百五十六,那好像是人類最高的年齡吧!但貧僧的「三百歲」,不是指年歲的數字,而是指在人間貢獻的事業、功業,即使人生歲月只有短暫數十年,也要把它擴展到極致,在精神意義上能到達「三百歲」。

  先來說「人生三十歲」這個小故事。

  話說有一天,閻羅王在審判人間的孤魂野鬼,善惡因果,他驚堂一拍,喊道:「趙大,你在人間,為人正直,造橋鋪路,守道有德,信仰因果,讓你到人間繼續做人,壽命三十歲。」趙大聽了以後,叩頭謝恩,站在一旁。

  閻羅王又再驚堂一拍:「秦二聽著,你過去在世間上,愚昧無明,不明事理,對世間毫無貢獻,現在讓你返回人間做牛,也是壽命三十歲。」秦二一聽,大驚失色,對閻羅王說:「做牛做馬,得拉車犁田,最後還要給人一殺,吃我的肉,剝我的皮,太辛苦了,我不要三十年,給我十五年就好了。」閻羅王說:「還有十五年怎麼辦呢?」做人的趙大立刻跪下,對閻羅王說:「牛的十五年壽命,就給我吧!」閻羅王承認,所以人的壽命從三十歲增加到四十五歲。

  閻羅王又再驚堂一拍:「孫三,你過去在人間欺善怕惡,凶惡無比,不明因果,惡性重大,現在讓你回到人間做狗,壽命三十歲。」做狗的孫三一聽:「閻羅王,做狗只能吃殘羹剩菜,每日替人看守門戶,還要被人吆喝棒打,太苦了,我也只要十五年就夠了!」趙大一跪,說:「閻羅王,狗的十五年壽命也給我吧!」人,於是從四十五歲增加到六十歲了。

  閻羅王又再驚堂一拍:「李四,你在人間做人滑頭,欺騙說謊,狡猾多詐,魚肉鄉民,讓你返回人間做猴子,壽命三十歲。」李四一聽大驚:「閻羅王,猴子住在山中,日曬風吹,飢寒交迫,有一餐沒一餐,只能以水果裹腹,還要隨時害怕獵人的弓箭,每日恐怖為生,我只要十五歲就夠了。」趙大又說:「閻羅王,猴子的十五年也給我吧!」就這樣,人可以活到七十五歲了。

  現在世間上的牛、馬、狗、猴子等畜生,壽命大概都是十幾歲,牠們的生命都給人爭取走了。因此,閻羅王給人,只有三十歲,可以說人生所有的美好歲月,只有三十年。三十歲以前,幼年父母養育,少年老師教導,不愁吃穿,要什麼有什麼;臨到二十歲,談情說愛,四處遊玩,人生多麼美妙。

  但三十歲之後,成家立業、養育兒女,做了家庭兒女的馬牛,這本來就是牛馬的年歲。四十五歲到六十歲,兒女都長大了,出外創業、談情說愛,終日在外流連;回到家裡,老父老母都讓兒女先吃飯,父母就吃他們剩下來的剩飯剩菜;兒女吃過以後揚長而去,在外面吃喝玩樂,到了半夜回來,還要老父老母守門等候他們,這時候就屬於狗的生命了。六十歲以後,年老了,老病死生不曉得什麼時候到來,就等於猴子每天害怕無常的弓箭射到自己,而這本來就是從猴子得來的壽命。

  所以,人生美好的時光只有三十年,三十歲以後,為兒女做馬牛,為兒女看家、守夜,六十歲以後,只怕老病死生的無常,你說人生的意義是什麼嗎?這就是一般社會家庭的情況了。
  佛經裡有一則「四歲老翁」的故事頗能發人深省:

  有一位白髮蒼蒼,齒牙脫落的老公公,有人問他:「老先生!你今年高壽?」
  老先生回答:「四歲。」
  對方一臉狐疑地說:「不要開玩笑了,你鬚髮全白,少說也有七、八十來歲了,怎麼會只有四歲呢?」
  老先生回答:「唉!說來慚愧,我實際年齡雖然已經八十了,但那只是馬齒徒增而已。我過去的人生是在因循苟且中渾渾噩噩地度過,我真正的人生是從四年前修學佛法開始。這四年來,我才懂得去追求人生的真理,我從行善助人、服務大眾中,體會到人生的意義與價值,所以覺得自己好像才只活了四歲。」

  人生究竟是四歲呢?三十歲呢?七十歲呢?都不是標準。最標準的人生,每個人應該都能創造「人生三百歲」。

  我知道,人生數十寒暑,哪裡有三百歲的可能?但我盡量珍惜生命,沒有假期,沒有年節休息,不但善用人生的時間,並且在工作的時候講究效率。例如,別人建一座寺廟要蓋多少年,辦一所大學,也要花多少的時日,但是我建設了二、三百所寺院,四、五所大學,另外還有中學、小學、幼稚園和其他事業等,我在這許多的好因好緣之下,感覺自己真的像活了三百歲以上了。

  回想過去有一位日本企業家松下幸之助先生,就是主張人生要能活到「三百歲」的創始者。他不但身體力行,模範後學,而且積極為日本政經界培養具有奉獻精神的接班人。松下先生的成功,也是從小工、苦難裡慢慢發展起來的,被譽為經營之神的他,有一段經典的話,他說:當員工有一百人時,我必須站在員工前面,帶頭做事,以身教來領導。當員工有一千人時,我必須站在員工中間,指揮協調,分層負責。當員工有一萬人時,我只有站在樓頂上,在員工的後面向他們合掌,感謝他們的勤勞。

  實在說,人生數十寒暑,其中的勞苦艱辛,與豬馬牛羊,又有什麼分別呢?因此,為了能度過酸甜苦辣的一生,我們必須超越世間法,超越六道以外的思想,學習聖賢的作為,以智慧、正直、善良、深信因果,盡情發揮生命的潛能,努力在精神事業上過到「三百歲」,甚至能像阿彌陀佛一樣,活出無量壽,散發無量光。試問,你希望活出「三十歲」,抑或「三百歲」的人生呢?

  話說回來,現在的人,正常究竟能活到多少歲?在聯合國人口局的統計中,平均日本人八十四點二歲、澳洲人八十二歲、德國人八十點三歲、美國人七十八點六歲、中國人七十五歲。

  記得一九五七年,張群先生在六十八歲生日壽宴上,喊出「人生七十剛開始」,推翻了「人生七十古來稀」的說法。像日本,有一對著名的雙胞胎姊妹金婆婆、銀婆婆,她們在一二歲的時候,還到台灣來旅遊;住在我們佛光精舍的李逸塵女士,她是晚清大臣李鴻章的孫女,活了一六歲;在宜蘭仁愛之家,有一位長輩許蟬旭活了一一三歲,我去訪問的時候,他還唱歌跳舞給我們欣賞。世界上哪裡的人壽命最長?據說是新疆。那裡有一位人瑞即將一百三十歲,被認證是世界第一長壽的人,而且村莊裡超過一百歲的老人還有很多。

  過去,統一企業創辦人吳修齊居士每年都在佛光山過壽,他七十歲的時候,發了一個願心,說:「我如果能活到八十歲,就把台南一塊土地捐給佛光山。」之後,他在過八十歲壽誕時,真的把台南藥專旁的一塊農地捐贈給佛光山,他對我說:「希望可以活到九十歲。」

  在他說了這一句話後,貧僧深深地為他祝福,希望佛祖加佑善人,滿其所願,還特地做了一首打油詩祝賀他:
  「人生六十稱甲子,
   真正歲月七十才開始,八十還是小弟弟,
   九十壽翁多來兮,百歲人傑不稀奇。
   神秀一百零二歲;佛圖澄大師,還可稱做老大哥;
   多聞第一的阿難陀,整整活了一百二十歲;
   趙州和虛雲,共活了二百四十歲;
   菩提流志一百五十六。
   其實人人都是無量壽,生命馬拉松,看誰活得久?」
  後來,吳修齊居士在二○○五年,以九十三歲高齡往生,也算是所願成就了。

  佛教認為,壽命有階段性,一期一期,就像時辰鐘一樣,從一點走到十二點,再由十二點走到一點,循環不已,會再回來,所謂六道輪迴,生命不死。因此也可以說,人人都是無量壽。

  實在說,人,何必到了耄耋高齡才在感嘆?為什麼不及早把握人生,珍惜生命呢?尤其,現在的老年人和年輕人都有代溝,主要因為老年人不願與時俱進,思想容易落伍。佛教講的「轉法輪」,就是不斷滾動向前,所謂滾石不生苔。因此,貧僧經常警惕自己:不要做四歲老翁,而應該立志過「三百歲的人生」。

  況且,人類生命的價值,不是活七十歲、八十歲。像顏回只活了三十歲,他的善德賢名不是流傳千古嗎?僧肇大師也只活了三十一歲,他的一部《肇論》,千百年來不也深深地影響著中國佛教思想嗎?曾經響應辛亥革命,發動反對袁世凱洪憲帝制,讓國家起死回生的護國大將軍蔡松坡,也只活了三十四歲。

  其實,佛教倡導年輕化,不僅佛陀在三十一歲就已證悟成道、弘法利生,過去很多開悟的禪師也都非常年輕。例如:六祖惠能大師,他二十六歲就悟道了;玄奘大師到西天取經時,也才二十多歲;還有南海普陀山佛頂寺的開山祖師,就是一位沙彌,留下了「沙彌祖師創叢林」的美談。因此,中國俗諺說:「有志不在年高,老而不死謂之賊。」

  曾經,有個小孩登基做了皇帝,他在龍椅上哭泣,可是大臣卻在下面禮拜,喊著:「萬歲、萬歲、萬萬歲。」事實上,世間哪裡有萬年的王朝?人都希望被稱「萬歲」,但其實「萬歲」這個名稱,在《戰國策》裡楚王說:「寡人萬歲千秋之後,誰與樂此矣?」所以人死也叫「萬歲之後」。

  貧僧認為,壽命有所謂年月的壽命、言論的壽命、思想的壽命、事業的壽命、文字的壽命、功德的壽命、道德的壽命。像孔子、孟子、佛陀,就是道德思想的壽命;像顏回、僧肇、玄奘,就是智慧功德的壽命。因此,我們不要只從時間上、色身上去計較長短,更應該從其他方面去思量久暫,能夠影響深遠,利益群生,才是我們應該重視的壽命。中國古德所說三不朽:立德、立功、立言,不正是無量壽的主張嗎?

  回想起來,貧僧二十歲離開佛教學院後,就將自己奉獻給社會大眾,一生都沒有過假期,別說是年假、暑假、寒假,甚至星期假日我比別人還要更加忙碌。從早到晚我沒有休息,不但在教室、講堂、體育館裡弘法利生,在走路的時候、在下課的空檔,甚至在汽車、火車、高鐵、飛機上,我都在辦公、閱稿、讀書。每一天,我都在分秒必爭、精打細算中度過。貧僧曾經自許,如果一天能做五個人的工作,到了八十歲,就有六十年的壽命為人服務,六十乘以五,就是三百歲了。如今貧僧即將九十歲,可以說,七十年來,我孜孜不倦,努力不懈地實現「人生三百歲」的理想,因為三百歲不是等待來的,不是投機取巧來的,是靠自己辛勤創造出來的。

  拿寫文章來說,別人一天寫一、兩千字,我從小就訓練自己每天能寫一、兩萬字;除了陪客人吃飯,我吃飯通常只要五分鐘,最多十分鐘,為什麼?為了爭取時間做事。比方看報紙,有人看一份報紙需要一、兩個小時,我可能三、五分鐘就看完了。又比方看書,有人一本書看了幾個月,我可能一天看完幾本書。像最近(二一五年四月)鑑真圖書館、大覺寺舉辦「素食博覽會」,他們的籌備工作一個月前就開始,常常幾十人開會、商量、討論;若是我,可能只要兩、三個人,就能在兩、三天內把計劃完成。貧僧主張:做事要化繁為簡,實在不需要浪費時間。

  唐伯虎有一首打油詩,形容人生的短暫,道盡了古往今來許多人心中的遺憾:
  「人生七十古稀,我年七十為奇,
   前十年幼小,後十年衰老;
   中間只有五十年,一半又在夜裡過了。
   算來只有二十五年在世,受盡多少奔波煩惱。」

  看起來,屬於我們能運用的人生,實在有限。然而,如果你了解生命的意義,就能從另一個層面展現生命不朽的價值。就像尼拘陀樹,即使只有一粒種子,也能夠繁衍出無限生機。真正懂得生命的人,是不會受時間限制,不會受空間阻礙的。

  貧僧的「人生三百歲」,主要希望勉勵人:能夠勤勞、愛惜時間,不要敷衍拖延,消磨時光。我覺得韶光易逝,歲月荏苒,「等待」是生命的殺手。即使是掃地、洗碗、抹桌子,你若慢慢做,也是浪費生命。記得以前我掃地、抹桌的時候,由於灰塵天天有,為了清除灰塵,每天花去我不少時間,於是我就盤算如何快速清理桌上的灰塵?因而就想出,只要先用雞毛撢子拍掉灰塵,等兩、三天,集中一次灑水、抹桌、掃地、拖地,那麼地上的灰塵也就沒有了,不但節省時間,也能達到清潔的效用。

  比方看書,我大概不會從第一頁開始,通常都從最後一頁,為什麼呢?因為我先知道結局,就能掌握住主題,也就能順暢快速的讀完它,甚至跳過幾頁也不要緊。就如同看藏經,可以看得懂的先看,不一定從前面看,也可以從後面看。

  記得在棲霞山讀書時,給我最強烈的訓練,就是六、七年的行堂工作。當時棲霞山有四、五百人,吃飯時,各堂口都是一家家自己拿了去,但我們學院、禪堂、念佛堂一定要過堂,我記得經常都有一百五十人左右。午齋是十二點鐘,負責的糾察師不准我們十一點半進去,只容許在四十五分進齋堂擺碗筷,由於只有四個人行堂,這十五分鐘就必須講求速度,否則來不及。我們其中一個人負責打叫香,由於寺院大,要滿山到處去打,通知大家吃飯了;另一個人,要挑水、擦桌子、擺碗筷;最後兩個人去大寮挑飯、打菜。總之,我們四個人分工合作,非得動作快速不可。像現在本山的行堂,不但提早三、四十分進齋堂,還有幾十個人手,大家耗在那裡,你看我我看你,實在是浪費生命。

  而我通常在大家念〈供養咒〉時,就把我的一份擺好在行堂的位置,〈供養咒〉唱完,飯菜稍微涼了,我就跟大眾一起吃飯。往往我吃完了飯,別人才開始推出碗來,所以那時我就起身,一路為大家添飯菜。印象中,有的糾察師不准我們在結齋前收拾碗筷、洗碗打掃;若遇到准許的糾察,我經常性的紀錄就是,〈結齋偈〉唱完,我飯也吃了,桌椅也擦了,碗也洗好了,可以跟隨隊伍一起離開。我爭取時間,就是到這種程度。
  有一位成功大學的總務長閻路教授,是一位研究自然科學的專家,壽山佛學院就邀請他來上課。他每堂課的教材都是一張表解,從上課鐘一響,他就開始在黑板上畫圖表解,一直到下課鐘響,剛好一面黑板寫完一個講題,功力之深,令人歎服。

  我於是請教他,何以能此?他告訴我,原本他也不具備大學教授的資格,因為他二十六歲時就做了工礦公司的正工程師,那個時候,教育部的法規認定,正工程師與學校的正教授是同等資歷。有一次,大學請他去講課,他花了好幾個小時準備教材,沒想到,上台二十分鐘就講完了,他急得滿身大汗,不知如何是好,所以覺得應該苦練。

  於是他買了一面鏡子,依著鏡子觀察自己的表情、姿態,計算每一分鐘講了多少字,五十分鐘的時間又能講述多少道理,他就這樣苦練了兩年,終於練成。他的教學就是利用表解分層,一堂課就是一張表解,從開頭到最後,以五十分鐘為一課,包括:力學、電池學、專科化學等等,內容非常充實,十分獲得學生的喜愛,可說是當時的名教授。實在說,這種神乎其技的教法,在於閻教授對時間的精準運用,一個懂得掌握時間的老師,豈能不成功呢?

  曾經有一位日本官員,請教澤庵禪師如何處理時間,他說:「我這個官職實在乏味,天天都得接受恭維,而且那些恭維的話千篇一律,我聽得實在無聊,簡直有度日如年的感覺。請問禪師,我該怎麼度過這些時間呢?」

  澤庵禪師只送給他兩句話:「此日不復,寸陰尺寶。」

  的確,懂得運用時間的人,他的時間是心靈的時間,因為能夠縱心自由,達古通今;不懂得運用時間的人,他的生命可能渾渾噩噩,渺小而有限。

  人生,就是與時間在賽跑。奧林匹克為了讓人發揮潛能,所以舉辦各項跳高、跳遠、賽跑的體能競賽,目的就是要讓人更快、更高、更遠、更好。舉目望去,我們整個世界,就是一個展現生命力的舞台。即使是一莖小草,為了長養生命,它也懂得奮力從石縫裡冒出來,接受雨水的洗禮、陽光的照耀;即使是一棵寄生的樹藤,為了延續生命,它也努力往牆頭攀爬,迎風搖曳。因此我認為,懂得及時努力的人,當下就擁有了「三百歲的人生」。

  貧僧八十歲的時候,就已經是三百歲了;現在年近九十,應該超過三百歲的目標了。但是我還是要努力,所謂「做一日和尚,撞一日鐘」,勉勵自己像阿彌陀佛一樣,過一個超越時空的人生。(2015.5.5口述完稿)

 
「貧僧」有話四十說 真誠的告白:我最後的囑咐
 

在貧僧出家七十多年中,經常討論到生死的問題。生了要死,死了要生,等於季節有「春夏秋冬」的循環,物質有「成住壞空」的還滅,人生當然有「老病死生」的輪迴。

  對於死亡,我從小就有一個不在乎的想法,數十年的人生歲月,在死亡的邊緣來回也走過多次,如:槍林彈雨中流亡、監獄的蒙難、心臟的開刀,四、五十年的糖尿病,兩次中風,骨頭跌斷,抽筋剝皮……,這許多苦難,貧僧都不計較。

  中國有一句話說:「人生七十古來稀」,我在六、七十歲的時候,身體還很健壯,就想,活到八十歲就好了。哪裡知道,又這樣繼續的活下來,當然人生總是生命有階段性,我在八十五歲的時候,就預立遺囑,但只是給佛光山的弟子知道我一些想法。這篇遺囑我把它定名為〈真誠的告白〉,曾經對徒眾講說過一次,現在拿出來,又叫人念給我聽一遍,就作為《貧僧有話要說》的一個總結吧!

  下面就是〈真誠的告白〉全文:

真誠的告白【我最後的囑咐】

  各位護法信徒、各位朋友、各位徒眾弟子們:

  在這裡要向各位做個真誠的告白。

  我一生,人家都以為我很有錢,事實上我以貧窮為職志。我童年家貧如洗,但我不感到我是貧苦的孩子,我心中覺得富有。到了老年,人家以為我很富有,擁有多少學校、文化、出版、基金會,但我卻覺得自己空無一物,因為那都是十方大眾的,不是我的。在世界上,我雖然建設了多少寺院,但我不想為自己建一房一舍,為自己添一桌一椅,我上無片瓦,下無寸土,佛教僧伽物品都是十方共有,哪裡有個人的呢?但在我的內心可又覺得世界都是我的。

  我一生,不曾使用辦公桌,也沒有自己的櫥櫃,雖然徒眾用心幫我設置,但我從來沒有用過。我一生沒有上過幾次街,買過東西;一生沒有存款,我的所有一切都是大眾的、都是佛光山的,一切都歸於社會,所有徒眾也應該學習「將此身心奉給佛教」,做一個隨緣的人生。

  我一生,人家都以為我聚眾有方,事實上我的內心非常孤寂,我沒有最喜歡的人,也沒有最厭惡的人。別人認為我有多少弟子、信徒,但我沒有把他們認為是我的,都是道友,我只希望大家在佛教裡各有所歸。

  我沒有什麼個人物質上的分配,說哪一塊錢分給你們,哪一塊房舍土地分給你們,也沒有哪一個人拿什麼紀念品。你要,那麼多的書,隨便在哪裡都可以取得一本做為紀念;你不要,我有什麼良言好話也沒有用。我只有人間佛教供你們學習,只有道場供你們護持。

  我對大家也沒有何好、何壞,在常住都有制度,升級都有一定的標準,但世間法上總難以平衡,升級的依據:事業、學業、道業、功業,這裡面大小、高低、有無,看的標準各有不同,都與福德因緣有關。所以大家升級與否,不是我個人所能左右,這是我對所有的徒眾深深抱歉,我不能為你們仗義直言,做到圓滿。不過,你們也應該學習受委屈,宗務委員會決議你們的功績升降,出家道行,自有佛法評量,不在世法上來論長道短。

  今後,我所掛念的是徒眾的調職,佛光山它不是政府,但是單位多,又有調職制度,傳燈會竭盡所能安排適能適任,對於個人所長、想法縱有所差,大家都要忍耐。世間難以論平等,我們要把它創造成和平、美滿的人生,但也要看在哪個角度來論平等。未來如有不同意見,大家要依循《佛光山徒眾手冊》,可以更改,但要經過大眾的同意。

  我一生,人家都以為我創業艱難,事實上我覺得非常簡易;因為集體創作,我只是眾中之一,做時全力以赴,結果自然隨緣。許多人以為我善於管理,事實上我只是懂得「無為而治」。感謝大家互助合作,除了戒律與法制之外,我們都沒有權力去管理別人。對於世間的一切,來了,並沒有覺得歡喜,去了,也沒有覺得可惜。總想,人生應該任性逍遙,隨緣自在,能夠與道相應、與法相契,就是最富有的人生。

  我一生,服膺於「給」的哲學,總是給人讚歎、給人滿願;我立下佛光人工作信條:給人信心,給人歡喜,給人希望,給人方便。因為我深知結緣的重要,心裡只想到處結緣、到處散播佛法種子。我立志興辦各種教育,因為從小我沒有進過正規的學校讀書,明白教育才能提升自我,改變氣質。我也發心著書立說,因為從佛陀那裡一脈相承的法水流長,我不能不把心裡的泉源用來供應世間。

  我這一生奉行「以退為進,以眾為我,以無為有,以空為樂」的人生觀,凡我出家弟子,都應本諸出離心,以出世的思想做入世的事業,生活要求簡樸,不要積聚。過去三衣一具、頭陀十八物、衣單兩斤半,這許多優良傳統,都合乎戒律,都應該深思熟記。佛光弟子不私自募緣,不私自請託,不私置產業,不私造飲食,不私收徒眾,不私蓄金錢,不私建道場,不私交信者,大家都能這樣做到,佛光山的法脈會更加光耀永遠。所謂「光榮歸於佛陀,成就歸於大眾,利益歸於社會,功德歸於信徒」,大家應該好好奉行。

  須知「佛道遍滿虛空,真理充塞法界」,法界一切都是我的,但形相上的無常,一切都不是我的,不要對世俗有太多留戀。人間佛教雖然不捨世間,但是「猶如木人看花鳥」,不要太多留意、太多分別。時時以眾為我,以教為命,在佛道上安身立命。

  凡我徒眾,擁有佛法就好,金錢、物質,儘量與人結緣,因為那是人間共有的財富。對於財務經濟,點滴歸公,我們每個人一切都是常住供應,不需紛爭,不要占有,只要大家正信辦道,生活應該不足掛慮。也希望徒眾不要為世間這種衣食住行太多的分心罣礙,此實不足道也。

  我希望常住淨財要用於十方,不要保留,這才是佛光山未來的平安之道。除了道糧需要以外,如果還有淨財,一律都布施文化、教育、慈善。佛光山取之十方、施之十方,我們要濟助急難,關心鰥寡孤獨,或隨緣做些施捨予貧困民眾。因為災難、貧苦是人間的不幸,急難救助,這是理所當然要給予一些助緣。

  佛光山、佛陀紀念館等土地以及所有的別分院道場,都不是國有的,也不是租借的,都是常住陸續以淨資購買。所有一切全為佛光山常住所有,沒有與人合股共業,沒有牽連,也沒有借貸,常住開山以來,從未向外借貸。

  對於那許多別分院道場都要好好輔導、整修,給予信徒方便。如果實在不能維持,得到宗委會和信徒的同意,把它結束,淨財集中到教育、文化、公益基金,私人不可分配。和佛教界、道友都不共金錢來往,要有來往就是布施,沒有償還,不可借貸,免除日後紛爭。

  我這一生信仰佛陀,以佛陀為我的導師,為我的道路。未來,大家在佛道的修學上,佛陀、十大弟子都是我們的榜樣,佛教的宗門祖師都是我們的模範。在佛法的弘傳上,世界各地的道場,要儘量給予本土化,請當地徒眾住持;我對人間佛教的所有言教,都要能傳達到家家戶戶,為人所接受。

  我一生,以弘揚人間佛教為職志,佛說的、人要的、淨化的、善美的,凡有助於增進幸福人生的教法,都是人間佛教。苦,要視為我們增上緣的力量;無常,不是定型的,可以改變我們未來的一切,促進人生的美好;空,不是沒有,空是建設有的,要空了才有,我一生一無所有,不是真空生妙有嗎?

  我堅信人間佛教必然是未來人類世界的一道光明;說好話是真,做好事是善,存好心是美,讓三好運動的真善美要在社會裡生根。智就是般若,仁就是慈悲,勇就是菩提,要努力做到,讓戒定慧在我們的心裡成長,以實踐菩薩道做為我們人間的修行。

  人間佛教的本源發自於佛陀,現在已經成為普遍的氣候;所以佛光山、佛光會的發展,必定會成為佛教界一個正派的團體。但世間的人事各有所執,自古以來,在印度就有上座部、大眾部,傳到中國有八大宗派,在教義上實踐理念各有不同,無可厚非,但如果在人我是非上較量,那完全不能契合佛心。

  假如你們有心,為團結佛光僧信四眾,可以效法過去古德聖賢成立一個宗派;但所謂創宗立派,則是看後代行人的作為,如果後來的人對佛教有所貢獻,又眾望所歸,有個當代佛教的宗派來為佛教撐持,做擎天一柱,這也未嘗不可。

  對人間佛教弘法事業方法有所不滿意的,所謂「我執已除,法執難改」,要另立門戶,我們也要有雅量接受這種佛光的分燈法脈。只要對宗門沒有傷害,不要給予排擠,還是要給予包容。

  我們的理念不在於自我的成就,是在於佛法能夠傳承,不分男女老少。在「佛光大道」上,僧信四眾現在已有規模,佛光山的僧眾比丘、比丘尼要擔綱,佛光會的優婆塞、優婆夷也要出一些人才,有所發揮,彼此不容分散力量,凝聚共識,讓大家有團聚的向心力,使佛光會日日增上,俾使佛光普照、法水長流。對於佛光會會員在社會上合乎八正道精神意義的事業,都要鼓勵,大家相互幫助發展。

  佛光會永遠為佛光山教團所屬,僧信和諧,不爭彼此,不必對立,等於空有是一體兩面。佛光山已經推行民主的制度,今後佛光山和佛光會的領導人,都按照常住的循序,不要有所爭論,要以大眾意見為歸。

  我倡導「平等」,深信男女、貧富都在平等之中,不可以有所歧視。眾生皆有佛性,情與無情,都能同圓種智,所以我從「人權的尊重」到「生權的提倡」,希望徹底落實「眾生平等」的精神。大家對山上的老樹、小花,要多多愛護,山下的村民、百姓,應該給予關懷;育幼院的兒童要多多鼓勵,精舍安養的老人要時常慰問,對開山的諸長老要給予尊重。

  我對兩岸視如一家,我對世界都如兄弟姐妹,我希望把美好的因緣留給人間,把佛法的情誼留給信者,把信心的種子留給自己,把無上的榮耀留給佛教大眾。但願普世大眾,都能信仰因緣果報,希望每位仁者,都能奉行慈悲喜捨,把一切的心意留在人間。

  人間佛教的事業:如辦大學、電台、報紙、編輯出版、雲水書車、養老育幼等,凡有利於社會公共事業的,都應該交由教團擔當,給予支持,不可間斷;滴水坊要把「滴水之恩」做得更加美好。對於佛光祖庭宜興大覺寺,有緣分,要常去禮拜。我對社會的文教、公益數數尊重,所以有一個公益信託教育基金,現在已有十餘億元,除了少數由信眾發心捐贈,全由過去的稿費和一筆字所得。今後,山上的長老可以護持,也希望佛教人士或熱心公益者的遺產都可以參與進來,讓公益基金壯大,更能造福全民,成為國家社會的一股清流。

  像真善美傳播貢獻獎、三好校園獎、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、星雲教育獎等,其他再有項目,只要經濟許可,將來都可以設立。我們對於社會總要增加養分,這是每一個佛教徒不可以推卻的責任。

  在教育上,開支最浩繁的,就是常住辦的幾所大學、中學等;若有緣分,無條件的贈予有緣人管理,不可買賣;如果賣學校,對那些募款辦學的人怎麼交代?這對佛光山的名譽不好,會給人批評。對於協助佛光山文化教育發展的社團,如有興辦,應該量力補助,以使其有心人更加團結。如有良言建議,甚至批評,只要是善意的,也不要排拒,要以「聞過則喜」的雅量接受,我們總要接受大家的意見,他人才會更加擁護。

  我時常看到園藝組的徒眾們在那裡除草修花,看到環保組的同道們在那裡做資源回收分類,看到工程組的修繕、都監院的服務、大寮裡的典座,以及殿堂裡的香燈、殿主等,那種投入,任勞任怨,實在是山上成功的動力,我只有感動、感激。沒有大家的發心,何能有今日的佛光山?今後,對於客堂的接待,對於信徒的招呼,對於義工的參與,都要有種種教育訓練,以使我們的教團更增臻完美。

  所以,集體創作的精神,要永遠的、無怨無悔的堅持下去,這是我一生的志願。因為誰都不能單獨存在,大家要互助互敬、共存共榮,那才是懂得佛法的核心精神,寧可以個人犧牲、忍耐,不要讓常住和大眾受到損失。
  我的鄉親前輩唐朝鑑真大師,經過多少磨難到達日本弘法傳播文化,在七十五高齡,自知歸鄉無望,他寫下遺偈:「山川異域,日月同天,寄諸佛子,共結來緣。」在人生的生命之流裡,如同大江東去,終會有再回來的一日,人的生命一期圓滿,還會有另一期生命的開始。

  人類不能獨居於世間,生活需要士農工商的供應,生存需要地水火風的助緣;大自然裡,日月星辰、山河大地,都是我們的生命,大家要愛惜我們所居住的地球,要幫助地球上的一切眾生,因為他們都是曾經給我、助我的人,對我們都有恩惠。我們大家都生活在因緣裡,要彼此相依相助。

  我們每一個人都是「生沒有帶來,死也沒有帶去」,回顧自己這一生,我不知道曾為人間帶來什麼?但我帶走了人間多少的歡喜、多少的善緣。我難以忘記多少信徒對我的喜捨、對我的護持、多少同門的祝福,我也難以忘記刻骨銘心的助緣。我這一生所受到的佛恩、友誼,真是無比浩蕩,我應該在人間活得很有價值。我願生生世世為佛陀奉獻,為大眾服務,以此上報四重恩。

  現在,我雖然快要帶走了你們對我的尊重,帶走了你們給我的緣分,帶走了你們對我的關懷,帶走了你們與我的情誼,未來我會加倍補償你們。我一生所發表過的言論,如:「集體創作、制度領導、非佛不作、唯法所依」,又如傳法說偈:「佛光菩提種,遍灑五大洲,開花結果時,光照寰宇周。」希望大家都能謹記、實踐。所謂「有佛法就有辦法」,凡我信者,要實踐慈悲、喜捨、結緣、報恩、和諧、正派、服務、正常、誠信、忍耐、公平、正義、發心、行佛……這些都是佛法,能夠實踐,你就會有辦法。

  我一生雖然遭逢大時代的種種考驗,但我感到人生非常幸福,我享受苦難、貧窮、奮鬥、空無;我體會「四大皆有」,我感覺人生「花開四季」,佛陀、信徒給我的太多了。雖然出家,注定要犧牲享受,但其實吾人也享受了犧牲的妙樂,我覺得在佛法裡的禪悅法喜,就已享受不盡了。

  對於人生的最後,我沒有舍利子,各種繁文縟節一概全免,只要寫上簡單幾個字,或是有心對我懷念者,可以唱誦「人間音緣」的佛曲。如果大家心中有人間佛教,時時奉行人間佛教,我想,這就是對我最好的懷念,也是我所衷心期盼。

  最後我所掛念的,除了信眾的幸福安樂,要重視世界各地辦的大學,這也是我們的根本;山上的大眾,尤其叢林學院的師生,他們未來都是佛光山菩提種子,要他們健全、發心,人間佛教才能長久與天地同在,與大眾共存。

  法幢不容傾倒,慧燈不可熄滅,期願大家未來都能在人間佛教的大道上繼續精進,大家相互勉勵,共同為教珍重。

  我最後要說的是:
  心懷度眾慈悲願,身似法海不繫舟;
  問我一生何所求,平安幸福照五洲。

星雲 於佛光山開山寮
(本文於2013年完稿)

 
「貧僧」有話三十六說之一 夫妻相處之道
 

在我的信徒中,青少年不少,老年人也很多,但中年的夫妻為數更多。說到夫妻,過去的夫妻大多廝守一生,現在的夫妻則離婚率不斷增加。記得有一首歌,描寫夫妻彼此的關係,先說妻子唱:
    自從嫁了你呀!幸福都送完。沒有好的穿呀,好的吃。
    沒有股票呀,沒有田地房產;沒有金條,也沒有金剛鑽。
    住的也不寬,用的也不全,哪一件教我過得慣;
    這樣的家庭,簡直是殯儀館;這樣的家庭,簡直是殯儀館。
  丈夫也跟她唱:
    自從娶了妳呀!每天聽妳煩。妳說投機商呀,我不幹。
    妳說囤積戶呀,我是更不願;不做貪官,哪裡來金剛鑽。
    良心妳不管,名譽妳不關,難道妳要我做盜犯?
    這樣的女人,簡直是原子彈;這樣的女人,簡直是原子彈。
  對於夫妻之間的問題,在信徒中,找我協助處理的,也為數不少。例如:丈夫跑來跟我說,太太嘮叨,廢話很多,嫉妒心太重,懷疑心太強烈,對家族都不友善,實在難以再忍受……。太太也來跟我講,嫁給這個丈夫,她不勝懊悔,不負責任,吃喝玩樂,搞婚外情,甚至家庭暴力,最好能離婚……。可以說,家家有本難念的經。

  對於家庭裡的這許多事情,實在講,我們一個出家人,也沒有經歷過這許多事故,很難幫他們調解。不過是信徒的家庭,也等於是我們團體中的一分子,總要給予一些關心、分析意見。

  像有的先生跟我說,師父,請你幫忙我教訓、教訓我的太太。可是師父不是學校的老師,太太們也不是學生,不能像老師管教學生一樣的方式。有的太太跑來說,師父,先生如何、如何不顧家,請你幫我們來管管我的先生。你說那許多男士,有的年齡、學歷、事業,什麼都超過我,我不能因為我做一個出家人,有一個師父之名,就教育那許多男士們。總之一句,我說過的,我是一個垃圾桶,好事都不會告訴我,都是糾紛、吵架,都是難解的問題才來找上我。

  夫妻沒有共同的信仰,這個家庭相處就不容易融洽。記得我在澳洲遇到一對台灣移民過去的夫婦,生活不成問題,但澳洲社會,除了大自然的風景之外,是一個人民生活很悠閒的地方,人事上都很逍遙自在。
  兩個人因為退休了,也不得地方去,夫妻天天待在家庭裡,時間久了,慢慢的,你看我不慣,我看你不慣,就有意見產生。最初是語言不合,到最後生起氣來,甚至拍桌摜凳,摔壞東西。

  後來我們在當地設立了南天寺,他們因為在台灣就有信佛的因緣,參加佛光山的活動,夫妻倆就來寺裡幫忙。之後,夫妻回家都互相分享在寺院服務的心得,怎樣接待、怎麼供應客人茶水、怎麼禮佛禪坐、怎麼煮飯揀菜……,話題多了,歡笑聲不斷。自此以後,家庭氣氛變了,夫妻也不再吵架,每天相親相愛。

  有一天兩個人就談到,我們怎麼能友愛、和好呢?原來是因為有共同的語言、共同的信仰,有佛教的道場可以服務奉獻。所以,我們成立佛光會以後,都主張先生來參加,要帶太太一起來;太太來參加,要帶先生出席。因此,人間佛教對於夫妻之間的和諧、尊重、相處,一定要有共同的信念、共同的語言、共同的生活,這對家庭就多了一層保障。

  人間佛教不像過去的傳統寺廟,比方夫妻到寺院裡來,本來是雙雙對對,就有人來把丈夫帶到東方,把太太帶到西邊,合法的夫妻在一起,這在佛陀的制度裡,是被允許的天經地義倫理,為什麼一定要把他們分開呢?

  有一對夫妻,兩個人是自由戀愛結婚的,結婚以後,因為雙方家庭都很有教養,所以沒有吵過架,不過夫妻彼此不講話,相互冷戰。這不講話很麻煩的,男人心裡想,太太妳應該先跟我講話;女人心裡也想,丈夫應該先和我說話,誰也不肯先開口。平時你吃你的飯,我做我的事,家庭顯得很沉悶。
  先生是一位音樂家,愛好音樂,很顧家庭,性格也溫和,從沒有疾言遽色;太太則是賢妻良母,把家庭打理非常好,打掃得一塵不染。十多歲的女兒在旁觀看,爸爸媽媽都這麼好,為什麼他們不親愛呢?小孩子也不懂。
  有一天,太太在擦地板,先生在彈吉他,太太忽然把抹布放下來,說:「這一段很好聽耶。」先生一聽很驚訝的說:「妳真的有聽我在彈琴嗎?」「怎麼沒有聽你彈,我天天都在聽你彈啊。」「妳怎麼都沒有告訴我呢?」兩個人就想,好久以來,彼此誤會,冷戰這麼長的時間太不值得了。「我們從明天起,再回復談戀愛的時候,每天到公園散步十分鐘。」

  其實夫妻平時要多溝通、讚美對方,常講我愛你,你愛我,這就能促進兩人之間的感情。現在有一些丈夫要上班去,說:「太太,再見!講一聲妳愛我好嗎?」太太不肯講。「講嘛。」這個先生覺得很尷尬,還是說:「妳講嘛!」「講什麼『我愛你』、『我愛你』,到了現在有什麼愛不愛!」其實,夫妻之間,愛是沒有時間的,愛是永恆的。

  後來這對夫妻的女兒長大了,也有同母親一樣的性格,嫁給一個很好的男人,同樣的,彼此冷戰,互不講話。所以,男女雙方希望「對方要先對我好」,這一個觀念要修正。用愛才能贏得愛,就好比投資,你不投資哪裡有回本呢?

  我曾遇過幾次,從台北那麼遠來到佛光山的婦女,一把眼淚一把鼻涕、氣憤、心情低落,說她要落髮出家。我們一看,就知道這必定是家庭有了問題,當然問她,她也不肯直說。

  妳要出家,總要對妳的家世做一些了解,妳填一張表格,叫什麼名字、住在哪裡、家裡的電話、家裡還有什麼人?因為妳要出家,總要直說,她把一切的資料都訴說了,但對於夫妻吵架,家庭糾紛還是不肯講,只是說家庭不好。

  有了資料,我們另外打電話到她台北的住處。她的先生正在著急的時候,聽到我們告訴他太太的消息,非常興奮的問:「我太太在哪裡?我太太在哪裡?」我們就跟他說:「先生,太太是在我們這裡,但是你要愛她,她才能回家;你不愛她,她就在我們這裡出家了,我們是個寺廟啊。」

  先生就趕快說:「請你們不能讓她出家!今天太遲了,我明天就來,我明天就來。」第二天,先生來了以後,讓他們夫妻談話,不要一個小時,夫妻雙雙笑逐顏開,手牽手回台北去了。像這樣的故事,在佛光山經常有之。

  也因這樣的因緣,我們就在台北設立一個「觀音線」,由朱唐妹、李虹慧等人主持,讓一些因一時氣憤的夫妻們,有個申訴的時間、窗口,給他們一些建議,減少夫妻對立的情況。

  過去我常常講一個笑話:先生下班回家吃飯,太太煮了一道清蒸板鴨,先生一看,鴨子怎麼只剩一條腿,就問太太:「怎麼妳煮的清蒸板鴨只有一條腿呢?」

  太太就說了:「我們家的鴨子都只有一條腿!」「亂說,我們家的鴨子怎麼可能只有一條腿?」太太說:「你不信,我帶你到我們家後院的池塘去看。」因為是正中午,鴨子正在休息。大家都知道,鴨子休息的時候,都把另外一條腿蜷起來,太太就說:「你看、你看,我們的鴨子不都一條腿嗎?」

  但先生也不是那麼簡單就被矇騙過去,他兩隻手鼓掌,掌聲一起,鴨子受了聲音的振動,伸出另一條腿,即刻划了水離開。先生笑著說:「太太,你看、你看,我們的鴨子不是也兩條腿嗎?」

  太太沉著臉:「先生,你不知道嗎?因為你有掌聲,牠才有兩條腿的啊!」意思是說,我天天煮來給你吃,你一句讚美都沒有,就讓你只吃鴨子一條腿,如果你早一點給我一些掌聲,我就讓你有兩條腿吃了。

  所以,夫妻相互讚美,偶爾先生買一點小紀念品送給太太,太太偶爾要讚美先生。讚歎也是佛教修行的法門。父母讚歎兒女,鼓勵比打駡有用;夫妻相互讚美,相敬如賓,自然感情增進;不開口的夫妻,必定都會出問題的。

  其實,一個家庭裡也不只夫妻之間有問題,還有婆媳相處問題。尤其婆媳不合,讓一個男人夾在媽媽和妻子之間,實在難做人,一邊要盡孝,一邊要有情義,很難以兼顧。

  有一對婆媳一直處不來,媽媽要求兒子必須跟媳婦離婚;妻子要丈夫搬到別處去,不要跟媽媽這個苛嚴的老太婆住在一起。

  聰明的男人,就對媽媽說:「媽媽!我們才結婚不久就離婚,會給人笑話,也會說媽媽對媳婦不好;假如遲個半年,媽媽待她好一點,讓人家知道,我們家裡的婆婆很愛護媳婦,然後我們離婚,就不至於影響媽媽的名譽。」媽媽聽了以後,說:「半年我可以忍耐,但是你要有信用。」

  兒子又對太太說:「我們現在剛結婚就出去,人家說我們不孝,今後也很難做人,這樣好了,以半年為期,妳對媽媽好一點,跟她說笑話,讓她歡喜,人家知道我們家庭和順,然後我們再搬家,也不至於讓人家取笑我們家的婆媳相處發生了問題。」太太聽了以後也說:「半年我可以忍耐,我會照你的話做,但半年後我們一定要搬家喔。」就這樣,婆婆為了對兒子的承諾,就對媳婦有所愛護;妻子為了對丈夫的交代,從此對婆婆也恭敬孝養。

  半年以後,媽媽對兒子說:「兒子啊,你可千萬不能跟媳婦離婚,她實在是好得不得了。」媳婦也跟丈夫說:「婆婆實在是對我們很慈愛,我們還是不能搬家。」家庭本來都沒有事,只是婆媳之間有了成見,一個男人夾在兩人中間,如何把成見消除,就需要智慧了。

  所以我經常講,婆媳之間要跳探戈,夫妻之間也是要跳探戈。就是牙齒和舌頭,有時候一不小心,牙齒也會咬到舌頭。所謂「敬人者,人恆敬之」。待人好,什麼問題都能解決。就如現在一些做領導的人,對部下要愛護,要幫他解決問題,部下自然對長官就恭敬,那麼工作也會有效果。所以彼此體諒,彼此友好,人間的喜悅就會增加。

  關於婆媳之間的問題,也有一則趣談。有一戶人家,因為端午節到了,婆婆就叫媳婦說:「媳婦啊,端午節到了,妳要包粽子。」媳婦一聽,現代的女孩子,哪裡會包粽子,但婆婆的話,也不敢拒絕,就非常辛苦,跟別人請教、學習。

  到了端午節中午,好不容易粽子包好了,就在粽子快煮好的時候,她想向婆婆報告,可以吃粽子了,卻聽到婆婆在客廳裡打電話,注意一聽,婆婆在電話裡說:「女兒啊,妳的弟媳婦快做好了,妳趕快回來吃粽子喔。」

  媳婦一聽,頓時生起瞋恨,無明火燃燒。心想,我這麼樣辛苦、艱難的包粽子,妳一點都不給我幫助,給我安慰,現在粽子好了,就叫妳的女兒回來吃粽子。媳婦非常不服氣,把圍裙一解,廚房門一關,就回娘家去了。
  大概娘家也不遠,回到娘家,進了門,正好看到媽媽,拿起電話,一看到她回來,就說:「女兒啊,妳回來的正好啊,我正在要打電話告訴妳,妳嫂嫂的粽子包好了,叫妳回來吃粽子啊。」這個女兒一聽,這才明白,原來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。母女有母女的感情,婆媳是婆媳的感情,不是不好,只是程度不同,親密不同。
  從包粽子的這一個問題,我們看到中國婆媳之間的問題,都是由於互相不了解,互相計較,互相比較,產生了多少問題。如果拿佛教來說,佛教也有一個趣談。